[#461楼] 第242章 小满来信
楼主:天王娇 · 发表于本楼 · 全文 3425 字 · 阅读约 8 分钟 · 主题:《补心绣》小满那天,星遥收到了一封来自北京的信。
不是快递,不是电子邮件,而是一封手写的信。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纸信封,没有多余的花哨装饰,只有正中间用钢笔写着“苏州市xx镇绣心居 星遥收”一行字,字迹端正而有力。邮戳显示寄出地是北京海淀区,寄出时间是五天前。
星遥拿着那封信,翻来覆去看了几遍,确认自己没有看错收件人,才用剪刀小心翼翼地裁开了封口。信封里装着一张折叠整齐的信纸,同样是普通的横格纸,上面的字迹和信封上的一样,端正有力,带着一种知识分子特有的严谨和克制。
信的开头是这样写的:
“星遥女士你好。冒昧写信,还请见谅。我是北京大学考古文博学院的一名教授,姓周。近日在网络上看到了关与绣心居和补天绣的相关报道,深感兴趣。经多方了解,得知你是补天绣的传人,且正在从事古绣修复和传承工作。我冒昧来信,是想邀请你来北京大学做一次学术交流,向我校师生介绍补天绣的历史、技艺和理念。如蒙应允,不胜感激。”
信的末尾附上了周教授的联系电话和电子邮箱,措辞客气而诚恳,没有任何居高临下的姿态。
星遥读完信,沉默了很久。北京大学——那是她从来没有想过会和自己产生交集的地方。她只是一个半路出家的绣娘,没有正经的学历背景,没有学术着作,没有职称头衔。她有的,只是一双会绣花的手,和一颗想要传承补天绣的心。她不知道,自己这样的人,有没有资格站在北京大学的讲台上。
她把信拿给母亲看。顾安安戴上老花镜,从头到尾看了一遍,然后把信还给星遥,说了一句:“去吧。”
星遥愣了一下:“可是……我从来没在大学讲过课。我怕讲不好。”
“谁天生就会讲课?”顾安安摘下老花镜,看着她,“你给学员们讲了这么多节课,哪一节讲砸了?”
“那不一样。学员们是自愿来学的,对我有耐心。北大的学生不一样,他们都是尖子生,万一觉得我讲的东西太浅显——”
“那你讲深一点不就行了?”顾安安打断了她,“补天绣是你从小看到大的东西,你比任何人都了解它。你不需要担心自己讲得不够好,你只需要把你知道的东西,如实讲出来就行。”
星遥看着母亲,沉默了片刻,然后点了点头:“好,我去。”
她给周教授回了电话,双方商定了交流的具体时间——六月下旬,期末考试结束后,学期正式放假前。周教授说,届时会安排一场面向全校师生的公开讲座,同时也会组织一场小范围的 workshop,让有兴趣的同学近距离接触和体验补天绣的技艺。
挂了电话,星遥坐在桂花树下,望着头顶那片被凉棚的蓝布滤过的柔和光线,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情绪。她想起一年前的自己,还是一个对未来毫无方向的人。而现在,她即将站在中国最高学府的讲台上,向那些年轻的学子们讲述补天绣的故事。这一切来得太快,快得让她有些恍惚。
接下来的一个月,星遥把大部分精力都投入到了讲座的准备中。她整理了补天绣的历史脉络,梳理了外婆和母亲的口述资料,挑选了适合展示的绣品图片和实物,还专门绣了一幅新的作品——一幅以北大未名湖为题材的小品,准备在讲座现场展示,作为补天绣与现代题材结合的案例。
顾安安没有直接参与她的准备工作,但偶尔会给出一些建议。有一次,星遥在准备讲座的ppt时,母亲走过来看了一眼,说了一句:“图片太多了,文字太少了。你要讲的是故事,不是图片展。”
星遥愣了一下,然后删掉了一半的图片,增加了更多的文字说明和背景介绍。
又有一次,星遥在练习讲座的开场白时,母亲在旁边听了一会儿,说了一句:“开头太正式了,像是在做报告。放松一点,像是在和朋友聊天。”
星遥调整了语气和措辞,让开场白变得更加自然和亲切。
她发现,母亲虽然从来没有在大学里讲过课,但她对“如何与人交流”这件事,有着一种天生的直觉和智慧。那种智慧,不是来自书本,而是来自几十年与人打交道的经验——和学员们打交道,和顾客们打交道,和街坊邻居们打交道。她懂得如何用最朴素的语言,表达最深刻的道理。
六月中旬,星遥踏上了前往北京的列车。沈砚本来想陪她一起去,但单位临时有任务走不开。临行前,他把她送到火车站,在进站口站了很久,最后只说了一句:“加油。”
星遥点了点头,转身走进了车站。
北京比她想象中要大,也要热。六月的北京,气温已经飙到了三十五六度,阳光毒辣辣地照在柏油路面上,泛起一层扭曲的热浪。星遥拖着行李箱,从地铁站出来,按照周教授发给她的路线指引,找到了北大校园附近的一家小旅馆。周教授原本说要给她安排校内的招待所,但星遥婉拒了——她不想给主办方添太多麻烦。
第二天下午,讲座在北大考古文博学院的一间阶梯教室里举行。星遥提前半小时到达会场,发现已经有不少学生在座位上等候了。她有些紧张,手心微微出汗,但她想起了母亲说的话——“你只需要把你知道的东西,如实讲出来就行。”她深吸了一口气,走上讲台,连接好电脑,调试好投影仪,然后站在讲台一侧,等待着讲座的开始。
周教授做了简短的开场介绍后,把话筒交给了星遥。星遥站在讲台上,看着台下那些年轻而专注的面孔,沉默了片刻,然后开口说了第一句话:
“大家好,我叫星遥。我是一个绣花的。”
台下响起一阵轻轻的笑声,气氛一下子松弛了下来。
星遥从外婆创立补天绣的故事讲起,讲到了母亲继承衣钵的坚守,讲到了自己从法国回来后重新拿起绣花针的心路历程,讲到了那幅残破的梅花图的修复过程,讲到了阿秀的故事,讲到了补天绣“修复残缺、连接断裂”的核心理念。她没有用太多专业术语,没有故弄玄虚,只是用最朴素的语言,讲述那些她亲身经历过的、亲眼看到过的、亲手做过的事情。
她展示了那幅修复完成的梅花图的照片,展示了修复前后的对比,展示了那些被拆掉的旧修补线和被填补的焦洞。台下的学生们看得目不转睛,有人发出了惊叹声。
她还展示了那幅以未名湖为题材的新作品——湖面上的塔影在微风中荡漾,湖畔的柳枝轻轻垂落,远处的博雅塔在暮色中若隐若现。她用补天绣的针法和理念,将这座百年名校的标志性景观绣成了一幅温润而灵动的画面。
“补天绣不是只能绣传统的花鸟题材。”星遥说,“它可以绣任何东西——只要你愿意用心去观察,用针线去表达。”
讲座结束后,进入了互动环节。学生们提出了各种各样的问题——有的问技术细节,有的问传承困境,有的问她对传统手艺在现代社会中生存和发展的看法。星遥一一作答,坦诚而开放。遇到自己不确定的问题,她也不回避,直接说“这个问题我还没有想清楚,但我可以分享一下我目前的想法”。
讲座持续了两个多小时,比原定时间超出了半个小时。结束后,一群学生围上来,有的想加她的联系方式,有的想了解更多关于补天绣的信息,有的问她是否收徒弟。星遥一一回应,耐心而温和。
周教授走过来,和她握了握手,说了一句:“讲得很好。比我预期的还要好。”
星遥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:“谢谢周教授给我这个机会。”
“不用谢我。”周教授说,“是你的东西本身有价值。我只是提供了一个平台。”
那天晚上,星遥一个人走在北大校园里,看着那些在夜色中亮着灯的教室和图书馆,看着那些抱着书本匆匆走过的学生,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。她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,也曾有机会走进这样的校园,成为这些学生中的一员。但她选择了另一条路——去了法国学艺术,去了非洲做志愿者,去了很多地方,最后回到了苏州,坐在桂花树下拿起了绣花针。
她不知道如果当初选择了另一条路,现在的自己会是什么样子。但她知道,现在的自己,就是最好的自己。
她拿出手机,给母亲发了一条消息:“妈,讲座结束了。讲得还行。”
过了一会儿,母亲回复了:“还行是多行?”
星遥看着那行字,忍不住笑了。她回复道:“周教授说,比他预期的还要好。”
母亲没有再回复。但星遥知道,母亲一定在手机那头,露出了一个满意的表情。
她又给沈砚发了一条消息:“讲座结束了,很顺利。”
沈砚几乎是秒回:“太好了!我就知道你肯定行。”
星遥看着那行字,笑了笑,把手机揣进口袋里,继续在校园里慢慢走着。夜风拂过未名湖的水面,带来一阵凉爽的水汽,吹在脸上,让人感到一种舒适的清凉。她走到湖边,在一条长椅上坐下来,望着湖面上倒映的塔影和灯光,沉默了很久。
她想起外婆,想起母亲,想起阿秀,想起那些被丝线连接起来的、跨越了数十年的记忆和情感。她想起自己今天在讲台上说的那些话,想起台下那些年轻而专注的面孔,想起那些向她提问的学生眼中的好奇和热情。
她忽然觉得,补天绣的未来,比她想象中要光明得多。
因为,已经有人在听了。
已经有人在看了。
已经有人在问了。
而她,只需要继续绣下去,继续讲下去,继续传下去。
就够了。
[楼主补充] 以上是 天王娇 创作的《补心绣》第 461 章 第242章 小满来信。本章内容来自 墨川文苑,请支持天王娇原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