[#234楼] 第5章 老宅
楼主:天王娇 · 发表于本楼 · 全文 3350 字 · 阅读约 8 分钟 · 主题:《补心绣》高铁在两个小时后抵达苏州北站。
顾安安带着陆鸣蝉转了一趟地铁,又换乘郊区公交,在下午三点左右到达了太湖边上的那个小镇。镇子不大,一条主街贯穿南北,两旁是白墙黛瓦的民居,屋檐下挂着晾晒的咸鱼和腊肉。空气里弥漫着湖水的腥味和桂花糖藕的甜香。
外婆的老宅在镇子的最西边,靠近一片芦苇荡。青砖砌成的院墙已经爬满了爬山虎,黑漆的木门紧闭着,门环上落了一层灰。
顾安安站在门前,伸手摸了摸门框上那道深深的刻痕——那是她八岁时量身高留下的印记,外婆用指甲掐出来的,说等她长到这条线以上,就可以学双面绣了。如今她已经高出这道刻痕一大截,而外婆也已经走了六年。
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把老式铜钥匙,插进锁孔里转了半圈,咔哒一声,锁开了。
推开木门,一阵陈腐的气息扑面而来。院子里长满了杂草,石阶上覆着一层青苔,屋檐下的燕巢已经空了,只剩下几根枯草在风中摇曳。
“你外婆就住这儿?”陆鸣蝉跟在她身后跨进门槛,四下打量了一圈,“挺安静的。”
“以前不安静。”顾安安说,“以前院子里养着鸡,屋檐下挂着鸟笼,外婆每天坐在天井里绣花,嘴里哼着小调,邻居家的孩子们都爱跑来玩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低了下去:“后来她走了,这里就慢慢荒了。”
陆鸣蝉没有接话。他默默跟在顾安安身后,穿过院子,走进正屋。
正屋里光线昏暗,家具上都蒙着白布,像一排沉默的幽灵。顾安安掀开几张白布看了看,确认没有被人翻动过的痕迹,然后径直走向东侧的厢房。
那是外婆生前的工作室。
推开房门的一刹那,顾安安的眼眶热了一下。房间里的一切都和外婆离开时一模一样——绣架立在窗边,上面还绷着一幅未完成的牡丹图;线架上整齐地挂着几十种颜色的丝线;角落里放着一个老式的樟木箱,里面装满了绣样和图纸。
她走到绣架前,伸手轻轻拂去牡丹图上积落的灰尘。丝线的颜色依然鲜艳,仿佛昨天才刚刚绣上去。
“你妈信上说,针谱的另一半藏在老宅里。”陆鸣蝉靠在门框上,双臂抱胸,“具体在哪儿,有说吗?”
顾安安摇了摇头:“没有。她只说让我来这里找。”
她环顾四周,试图回忆起外婆生前有没有跟她提起过什么特殊的地方。外婆喜欢藏东西,这一点她从小就领教过——小时候过年收到的压岁钱,外婆总是藏在米缸里、枕头芯里、甚至是鞋垫底下,每次都能把她逗得团团转。
但针谱不一样。那是外婆穷尽一生守护的东西,她不会随随便便塞在某个角落里。
顾安安闭上眼睛,努力回想外婆生前说过的每一句话,每一个动作,每一个习惯性的小细节。
突然,她睁开了眼睛。
“针线盒。”
“什么?”
“外婆的针线盒。”顾安安快步走到墙角,蹲下来,打开了那个樟木箱的盖子。箱子里整整齐齐地叠放着各种绣样和布料,最底层压着一个紫檀木的盒子——和她家里那个一模一样。
她把盒子拿出来,放在桌上,小心翼翼地打开。
里面同样是一排排色彩斑斓的丝线,同样在底层压着一本泛黄的册子。但和家里那本不同的是,这本册子的封面上画着一朵盛开的梅花,五片花瓣各有一种颜色。
顾安安翻开册子,快速浏览了几页,脸色逐渐凝重起来。
“怎么了?”陆鸣蝉察觉到她的异样,走过来问道。
“这本针谱……”顾安安抬起头,眼中闪过一丝困惑,“它是完整的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我家里那本,记录的是五种基础针法。而这本——”她翻到中间一页,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图解和批注,“记录的是五种高级针法,以及……一种叫做‘补天绣’的终极技法。”
她继续往后翻,越看越心惊。
针谱的最后几页,记载的内容已经完全超出了她对刺绣的认知。上面画着人体经络图,标注着穴位和气血运行的路径,旁边用小楷写着密密麻麻的注解。那些文字晦涩难懂,充满了道家术语,像是在描述某种古老的修炼方法。
“‘以针为引,以气为媒,通经络,调阴阳,补天地之缺憾’……”顾安安轻声念出其中一行字,后背升起一股凉意。
她忽然明白了。
外婆守护的根本不是什么刺绣技法。这本《补天绣谱》的真正价值,在于它记录了一种失传已久的古老医术——或者说,一种超越了医术的东西。
“那些人要找的,就是这个?”陆鸣蝉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。
顾安安合上针谱,郑重地点了点头。
“那我们赶紧走吧。”陆鸣蝉说,“既然东西拿到了,就别在这儿多待——”
他的话还没说完,院子里突然传来一声响动。
是木门被推开的声音。
两个人同时僵住了。
顾安安迅速把针谱塞进背包里,对陆鸣蝉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。陆鸣蝉点了点头,悄无声息地挪到窗边,侧身向外望去。
他的脸色变了。
“三个人。”他用气音说,“都戴着口罩,有一个手里拿着东西——好像是棍子。”
顾安安的心脏狂跳起来。她飞快地扫视房间,目光落在后窗上——那扇窗通向院子后面的芦苇荡,是她小时候淘气时经常翻窗出去玩的通道。
“跟我来。”
她背上包,轻手轻脚地走到后窗前,试着推了一下。窗框有些生锈,发出了轻微的嘎吱声。她咬紧牙关,加大力气,终于把窗户推开了一条缝。
就在这时,正屋的方向传来了脚步声和说话声。
“分头搜。一楼二楼都别放过。”
“老大说了,东西应该在那个老太婆的工作室里。”
“找到之后呢?”
“找到之后,那两个人都不能留。”
顾安安的血液在一瞬间冷了下来。
她不再犹豫,用力推开窗户,翻身跳了出去。陆鸣蝉紧随其后,落地时发出一声闷响。
芦苇荡茂密而高大,枯黄的苇秆比人还高,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。顾安安拉着陆鸣蝉钻进芦苇丛中,弯着腰拼命向前跑。枯叶划过她的脸颊和手臂,留下一道道细小的血痕,她顾不上疼痛,只知道一步都不能停。
身后传来一声怒吼:“他们在后面!追!”
紧接着是杂乱的脚步声和芦苇被拨开的哗啦声。
顾安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。她对这片芦苇荡并不陌生,小时候经常和村里的孩子们在这里捉迷藏,知道前面不远处有一条小河,河上有一座独木桥,过了桥就是公路。
只要到了公路上,就有机会拦到车逃走。
她咬着牙,拼尽全力向前奔跑。陆鸣蝉紧跟在她身后,呼吸粗重而急促。
芦苇荡的尽头就在前方,她已经能看到河水的反光了。
然而就在她即将冲出芦苇荡的那一刻,脚下突然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,整个人失去平衡,重重地摔倒在地。背包从肩膀上滑落,里面的针谱和顶针散落一地。
“操!”陆鸣蝉骂了一声,立刻蹲下来帮她捡东西。
顾安安忍着膝盖的剧痛爬起来,回头看了一眼——三个黑色的身影正在芦苇荡中快速逼近,距离他们已经不到二十米。
她来不及捡完所有东西,抓起针谱和最重要的几样物品塞进包里,拽着陆鸣蝉继续往前跑。
独木桥就在眼前。
一根碗口粗的木头横跨在五六米宽的河面上,木头表面长满了青苔,湿滑无比。顾安安毫不犹豫地踩了上去,张开双臂保持平衡,一步一步快速通过。
陆鸣蝉跟在她身后,刚走到一半,身后传来一声尖锐的破空声——
一根钢管擦着他的耳朵飞过,砸在对岸的泥地上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
陆鸣蝉脚下打了个滑,身体猛地向一侧倾斜。
“小心!”顾安安伸手一把抓住他的手腕,死死拽住。
陆鸣蝉在半空中晃了两下,终于重新站稳。他回头看了一眼河对岸——那三个人已经追到了河边,为首的那个正在弯腰捡石头。
“快走!”顾安安用力把他拉上岸,两个人头也不回地冲向公路。
幸运的是,一辆拉货的面包车正好经过。顾安安冲到路中央,张开双臂拦下了车。
“救命!求求你带我们离开这里!”她的声音带着哭腔,头发散乱,脸上满是划伤和泥土。
司机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,看到他们的样子吓了一跳,又看到远处芦苇荡边站着三个手持器械的男人,立刻明白了什么。
“上车!快!”
顾安安和陆鸣蝉爬上车厢,车门还没来得及关上,司机就一脚油门冲了出去。
面包车在乡间公路上疾驰,将那三个越来越小的身影远远甩在了身后。
顾安安瘫坐在车厢里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。她的双手还在发抖,膝盖上的伤口渗出了血,染红了裤腿。
陆鸣蝉坐在她对面,脸上同样苍白。他沉默了一会儿,突然开口说了一句让顾安安愣住的话:
“你刚才为什么拉我?”
顾安安抬起头,对上他那双倔强的眼睛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过桥的时候,我差点掉下去。”陆鸣蝉的声音有些僵硬,“你要是松手,自己跑掉,肯定能跑得更快。你为什么不松手?”
车厢里安静了几秒。
“因为我答应过你妈。”顾安安说,“她说,保护好你。”
陆鸣蝉怔了一下,随即别过头去,望向车窗外飞速倒退的田野。
他没有再说话。
但顾安安注意到,他攥紧背包带的手指,悄悄松开了一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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